笔神


眼神失焦的看着面前摊开的稿纸,几天了上面没有落下一个字。习惯性的咬着笔头,让思维去捕捉一闪即过的灵光,以写成一篇署名是自己又确实是自己的文章。可一无所获。
旁人见我如此“难产”,好心劝我应向别人借鉴,把别人文章的灵魂化为自己文章的血肉。我心中暗想这样得来的文章哪能有自己的灵魂,就算有也只怕是别人的冤魂,万万要不得。只能心领他的好意。
我咬笔的力度越来越大,希望咬出创作的火花,假若我的笔像阿拉丁的灯一样,一定会有神仙出来和我拼命。突然一道青光幽幽窜进笔里,吓得我思绪中断。我想这下糟了一定会受到虐待笔的报应,但笔只是牵动我的手挪向稿纸,在标题处写下“笔神”。

“本庭宣布:原告笔神状告被告秦作家非法遗弃一案,现在开庭。双方可自由辩论,并尽量出示证据.。”他听见法官的声音在庄严的特别法庭回荡,看见原告投射过来复杂的目光,心里想一定不能让法官判那瘟神一样的笔神回到身边,为此自己一定要力辩到底。
他是一个作家。没有人知道他写了多少作品,只知道几次有人为他辑集成集,用十年时间上万人力只得十分之一。没有人知道他写作速度有多快,只知道今天出一本书明天可以又可以出一本书。人们习惯叫他秦作家,且不会引起歧意,就像孔圣人专指挂在学堂前的那幅画。
把他告到法庭的是那个笔神,其实不是住在笔里的神,像“精神”盗用了神的名号却不是神一样。他们都是无形的,却可以感知和描述。笔神有无数的化身,是独立的思想、敏锐的洞察力、不泯的良知、崇高的责任…可以让拥有他的人把握时代脉搏、感知人间冷暖、超越个人利于失、不计个人宠辱…让拥有他的人迸发创作激情、写内心的东西。每一个作家必有一支笔,却未必拥有一个笔神,或者说一直坚持拥有它。
笔神听见法官宣布开庭,怀念、憎恨、无奈地看了秦作家一眼,迫不及待地先开了口:以前,秦作家的作品处处有我的身影,他思念时唱自己的歌,“心悦君兮君不知”;他作心中的赋,“翩若惊鸿,宛若游龙”;他见雪花,咏赞“不是人间富贵花”,每句每阕都是他、我的杰作。可到后来,我不知什么原因,他就已将我抛弃。
秦作家总忙着反驳;“我从来没将你抛弃,没有你,怎么有我的无数作品出版?”
笔神:没有我,你照样可以出版作品。你取这本书的意,用那本书的题,不费力便成了你的大作。我知道你作品无数,《梦里落花真不少》、《走远的谢秋娘》、《冯桥词典》…我举不完,但这样的作品每多一部只说明你抛弃我越彻底。
秦作家不知道笔神竟这样伶俐,又说:“我从来没离开你,没有你的佳作,我怎么吸引了无数读者?”
笔神愤然的答:读者?那些十几岁无邪的中学生?那些精神生活匮乏的青年?砖头般厚的古籍,或需注释才能读懂的古文,相比你那些灰姑娘变凤凰,或美少女、美男子和第三者的纠葛,他们当然选择了当你的读者,可里面没有我的事,那些情节就那么几个固有版本。
秦作家很沮丧,竭力的找寻笔神的遗迹,接着说:你从来都在我身边,不然我的作品形式怎么那么多变?
笔神:你说的是小说翻拍成长电影吗?《鬼关灯》火了,便有《策陵》,谍战题材火了,便有《疯声》传来,形式那么多变,好像很有创意,似乎你仍保留着我。但是转化形式了的电影,只是人物更靓丽、镜头更大气、画面更细腻、宣传更彻底,最后的结果是票价更高了,有我什么?
秦作家许久说不上话,想据理力争可理屈词穷,听说坦白从宽,加上自己声泪俱下的表演,或许能避免最坏的判决产生,便眼含泪光的说:你以为我想弃你不顾么?你在的时候,我三月两年才能完成一部作品中,这确实完完全全是我的作品,可这么长的创作时间,得消耗多少精力、包含多少苦涩,我以什么维持生计?这样费大功夫出版作品,几天后就看见别人的翻版。我十年苦禅,他一分钟,我怎能心甘?怎么能不狠心弃你而去?
笔神见他说出自己的苦衷狡辩,大声的问:“你的职业容许你这么做吗?你这么做无非是受不了创作的乏味,而只想到作品的收获!你回答我,你弃我之后,何时能创作出自己的《和平与战争》?
秦作家被问到了痛处,无言以对。
法官见状,宣布:原告笔神状告被告秦作家非法遗弃一案,证据确凿,被告确实存在如此行为,但看在事出有因,判处笔神即日回归秦作家。
秦作家感到一阵晕眩,笔神说话了:英明的法官大人,我听说判离婚案不会让人复婚,人不能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啊,请大人三思。
秦作家心头暗喜,法官说:既然原告不同意,特别法庭特别批准,由原告提议判决方案,本庭酌情考虑。
秦作家吓得手心冒汗,笔神说:秦的作品没有自己的灵魂,我指的是他抛弃我之后的作品。这样的作品不计其数,有无数的读者,而且书价居高,无缝不入,他应该为他的行为检讨、反思。
秦作家两腿直打颤,听笔神说下去:我看见一个少年为文化现状担忧,有胆量写下一篇出格的且不被某些人喜欢的文章。他咬着笔孤独的寻找创作灵感,可才力有限。我提议让秦作家附身于少年手中的笔里,自己为自己写一篇检讨书。
法官一槌定音:准许执行。立即执行。

笔终于写完了,青光消失。我感到一阵后怕,自己的笔却写的是别人的文章。但一想又平静了下来,自己的笔写不是自己文章的人,又何止我一个?